The Island of My Own

今年的第一場雪來得特別早，氣象報告說會從週六下到週一。週五晚上開始下雨，可是昨天一直到中午都還只下著冷雨，本來以為要失望了，還好沒多久雨點就轉成雪花，滿天飛揚。

不得不承認，一向討厭冬天的我，在初雪降臨的那一刻，心情也是雀躍的。

我向來不喜歡雨天，但是今天除外。
今天的雨下得輕柔，不像幾天前雷電交加的暴雨；我站在陽台，空氣中飄滿小雨絲，是那種即使打傘也很難全身乾爽而退的天氣。空氣潮濕但清新，一些雨點落在陽台上的塑膠盒上，發出低沈的、有規律的啪啪聲。愛玩水的虎斑貓在一旁搖著尾巴，伺機而動，等待著兩滴雨的間隙衝上前去嘗一口甘露。雨水靜靜的掉落在屋頂上、樹葉上，淅淅瀝瀝的雨聲彷彿是這世上唯一存在的聲音。
我這才想起，今天是星期天，路上的車本來就少；下著這樣的雨，估計大家都在家裡欣賞吧！平時喧鬧的羊群也沒有聲音，大概都擠在棚子下躲雨吧！

上週末下了兩場大雪，這週持續低溫。昨晚我和M談到週末的計畫，M說：「氣象預報說星期六會很冷，零下十一度喔！」我的第一個反應是：「零下十一度？這是華氏幾度啊？」
這問題問也是白問，M痛恨英制度量衡（姑且用這名稱，我不知道英國還用不用）；每次我提到華氏、吋、加侖等單位他就要大發議論，批評美國人沿用這些「不科學」的單位是「食古不化」、在世界其他地方都使用公制單位的情況下美國還不改變代表他們「自以為是」。我聽聽就算，向來不發表意見。
剛到美國時，我也確實因為搞不清楚溫度而煩惱了一陣子。我對氣象預報的喜愛和依賴常讓旁人無法理解，以前在台灣，每天晚上七點四十五分，不管我當時在做什麼，電視一定要轉到有「任伯伯」的那一台看他分析天氣圖、報明日氣象和一週天氣，如果不看氣象我就不知道第二天要穿什麼衣服。到了美國，weather channel成了我的最愛，因為整個頻道都在報氣象和氣象相關節目。不過攝氏和華氏之間的轉換我大概花了一年才逐漸適應。

今天我和M吃完早餐就去進行一項大任務：買烘衣機。
我們住在Princeton的時候，租的是學校的房子，十六戶共用兩台洗衣機兩台烘衣機，而且洗衣房不在我們這一棟，冬天也得「出門」洗衣服。剛到瑞士找房子的時候，我們這區公寓深深吸引M的一點就是「有自己的洗衣機」；在美國操作洗衣機是他的責任，因此他深知出門洗衣服和排隊洗衣服之苦。
我們搬進目前住的公寓時是夏天，衣服洗好了就曬在陽台，晴天時一天甚至一個上午就乾了；陰雨天比較麻煩，但因為夏天碰上陰雨天的時間少，也不覺得有什麼麻煩。另外，公寓有共用的烘衣室，需要的用戶買卡論次使用，我也買了一張，畢竟有時候洗床單等大件衣物不太可能晾在陽台。不過這個烘衣室也很妙，裡面的機器吹的是間歇的涼風或者暖風，如果一個禮拜洗一次衣服，那麼這樣的量幾乎不可能在烘衣室裡一次完全烘乾（一次兩小時）。在烘衣室裡烘衣服的方式是把衣服夾在懸掛著的繩子上，我一開始只有十個夾子，所以只好把大部分的衣服搭在繩子上，這樣的結果是衣服紛紛被強風吹落或者中間不乾。後來我多買了一些夾子，但還是會不放心地在烘乾一個小時以後去烘衣室翻翻看看，把比較不乾的衣服換到比較接近吹風口的地方；烘完了要趕快拿回家以免妨礙鄰居接下來用。因為有這麼多不放心，要洗衣烘衣的那一天我整個早上只能呆在家裡。烘衣服搞成這樣一件大事實在很可笑，可是也沒有辦法。

32歲的生日過完了。
其實也沒有什麼，這個生日並不像30或25那種整數一樣驚心動魄，也不像29或17那樣微妙。我很少在過生日時有希望數字變小的悲傷心態，當然，除了30之前的那幾年感嘆年華不再以外。
今年的生日是星期二，也是很普通的一個日子。星期一晚上我照例搭火車去鄰近的城市上課，回程的車廂空蕩，外面又濕又冷又黑。每週在這班十點的火車上我都沒有睡意，這天看著窗外的黑暗，我很快進入虛無的回想中。人大概到了一定的年齡就會無法避免的不斷回望，我不禁開始努力回憶十年前，也就是22歲生日時的我。那時候大學剛畢業，還在工作吧！也許隱約出現了考研究所的念頭，大概還沒有下決心吧！我是01年開始念研究所的，四年讀書實習，五年工作，到今年確實是九年。九年，就這樣過了，22歲時的我一定打死也想不到，十年後會坐在瑞士城市間一班十點的火車裡反芻這個十年。

如果小貓跟小孩一樣，經過一段時間會自然學會語言，那麼我家的兩隻除了他們的名字以外，還可能學會「好可愛」、「好軟好香」「sweet」等等充滿驚嘆語氣的噁心肉麻稱讚詞。
這些噁心肉麻的話當然出自我和M的口中，陪貓玩已經變成我生活中前五重要的事情（聽起來好可悲），也是M每天下班回家的唯一休閒（更可悲）。
Tiger和Schwarz（中文名就叫小黑和小虎吧）到我們家已經兩個多月，現在的年齡是五個月零幾天。二貓趴坐時已經從我半截手臂的長度長到整個盤據我們倆的大腿，兩個月前買的玩具—有彈性的繩子尾端一顆毛毛球—現在玩起來已經毫無挑戰性；以前二貓要努力跳高才能抓到我微微舉高手臂拿著的玩具，現在同樣的高度他倆根本不必跳，往上一抓就得手了。以前兩個還喜歡一起窩在貓樹(cat tree)頂端的床，一窩兩個剛剛好，現在如果要窩，一定是一個壓在另一個身上，不怎麼舒服地擠在一起。

今年的中秋節幾乎被我忘得一乾二淨。以前，中國超市貨架上的月餅會提醒我，雖然我從來不買。同事會提醒我，會商量聚餐時間等等。我今年雖然收到了我媽寄來的鳳梨酥，但因為收得早，也就搞不清楚中秋節到底是哪一天了。
這幾天天氣都很好，標準的秋高氣爽。天空無雲，適合賞月。偏偏我的感冒從上週末一直延續到現在，M受我傳染，也開始出現症狀。昨天中秋夜沒有大餐，鳳梨酥也忘了吃，兩個人病奄奄的，草草吃了超市買來的速食cheese fondue，八點半就先後洗漱，準備躺平。
是我走進一片漆黑的臥房，才從窗戶看見高掛的一輪明月。

家裡現在多了兩個新成員，是上週五從動物收容所帶回來的兩隻小貓。其實我和M常常談到養動物，他以前在波蘭養過一隻大狗，算是個dog person，而我從小就喜歡貓，是cat person；不過M在我們的媒人張教授夫婦家跟他們的貓也處得很好，養貓其實是他的主意。貓體型小，也比較愛乾淨，重點是不需要遛，很適合我們這兩個活動性低的人。

之前我就已經發現在伯恩市區很多人養貓，可以看見貓樓梯。在這裡養貓的人似乎多數都主張讓貓在室外自由活動，所以在我們家附近常常可以看見貓咪逛大街，那些都是家貓，不是野貓。可是我們兩人都覺得養「不招家」的寵物有點奇怪，再加上M在網路上也找到了很多支持讓貓留在家裡的原因，比方說在外面容易被車撞（我們就差點撞到一隻）、容易得病或被毒死（吃了有毒植物或被毒死的老鼠）等等。所以我們決定犧牲貓咪享受自由的權利，讓他們在室內平安生活。

我們在動物收容所看見很多貓，其中有不少幾個月大的小小貓。在那裡我們其實也想順便看看狗，心想也許看到喜歡的改變心意養狗也說不定。但是看到收容所的狗屋和貓屋的差別後還是決定養貓。我個人認為收容所提供的環境很不錯，但是大概是因為貓狗天性不同吧！狗是一隻一隻關在自己的房間，另有自己的室外空間，是房間的兩倍，但裡面除了玩具沒有別的東西。貓是三四隻共用一個比較大的房間，也有室外空間，房間裡有睡覺的籃子、玩具、貓砂盆、貓跳台及其他可供跳躍攀爬的東西。貓屋整體感覺溫馨寧靜又可愛，貓咪都各玩各的或者睡覺；狗屋一有人進就吠聲不停，每隻狗都搖尾巴對來客表示熱情，但是我的耳朵真受不了這樣連續不斷的高分貝叫聲，還有狗撞門的興奮勁。我從前走到後就跟M說我受不了狗，還是貓好。

我從這週一正式開始上德文課。其實之前一直都在收集資料，本來打算去伯恩大學上，可是那個課程九月底才開始，而且一週才一次，不太適合我這個大閒人。其他還有很多私人語言補習班，像美國的Berlitz（這個學校的總部就在Princeton，很小不起眼），瑞士最大連鎖超市Migros的語言學校（這個公司真的包山包海，連鎖企業橫跨各行各業）等等。本來想去Migros上課，但在網上大家對他們的褒貶不一，雖然這是很正常的事，一個補習班甚至學校都很難做到滿意度百分百，但後來看到有人說他們的教材上也出錯就讓我覺得比較不優。教材出的錯可大可小，我不想賭。現在我上的學校是伯恩區的成人教育中心，也就是類似社區大學的機構，網上有人推薦說他們老師的素質比較好，當然這也是見仁見智。他們的開課日期最早，我想早點上課，就決定去了。
第一堂課，我懷著緊張的心情到了學校。其實上課前一天我已經跟M再次複習了部分內容。說「再次」是因為我之前在家裡用教學軟體自己學，所以第一課大部分內容我都學過（算是偷跑吧）。學校在市中心的鐘樓附近，小小一棟很寧靜。我進教室時老師已經到了，另外還有一個女生坐在那兒。過了一會兒同學陸陸續續來了，連我一共六個學生，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班級人數（從我是老師的角度）。班上的另一個女生是從委內瑞拉來的，四個男生中有一個是台灣人（非常巧）、一個泰國人、兩個北非某國人（我地理其差無比，更不用說他們用的是德文/英文來說他們的國家名，連北非都是我猜的，因為他們都會說阿拉伯語，膚色也比較淺）。
我們的老師是女老師（天啊這還真是初級的中文句子），年紀約三十出頭，很優雅。她懷孕了，上課的時候挺個肚子坐坐站站走來走去我真為她擔心。剛開始上課有點混亂，因為她上課時只說德文，有些同學就慌了起來；我雖然很緊張，但我知道學語言時「猜」是不可避免的，而且她的動作手勢很清楚，說話語速也不快。她先點名，弄清楚大家的姓和名以及怎麼發音，然後讓我們拿出書來。沒想到六個人裡只有我有書！！不過我在上課前問過老師，發現我的書並不是學校要求買的，兩本書封面幾乎完全相同，書名只有一字之差，但內容情節不一樣。老師一看大家都沒有書只好去印講義。我旁邊的女生這時還用肢體語言跟我抱怨（她不會說英文），都已經交了六百瑞郎學費還要自己買書！我心想學費跟書費本來就是分開的啊！報名表上說得很清楚，連書名都說了。

我今天終於第一次自己坐公車去市區探險。在這之前，當有人知道我來了一個月平日都只在家或只去家附近的超市時，一定會驚呼：「你不覺得無聊嗎？」嘿嘿，要知道我可是在美國鄉下待過三年的人，蝸居在家，ok啦！況且剛來時在適應飲食，常常去超市觀察商品、調查物價，倒也樂此不疲；上週天氣陰冷，綿綿細雨下個不停，更有理由不出門。今天天氣實在美麗，晴空萬里，涼風徐徐，上午我和M已經去過市區的農夫市場；下午他在家睡覺，我看看錶才四點多，距離天黑還早呢！（現在一般九點多天黑）看看公車時刻表，決定背上包包探險去。
其實所謂的探險難度根本是零。我唯一擔心的事情是從我家附近坐公車需要在公車上買票，我不會說德文，萬一司機不會說英文怎麼辦呢！事實證明我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我碰到的第一位司機伯伯年紀約有五六十歲，也確實不會說英文，但我們竟也能溝通。他聽懂了我要去伯恩，我聽懂了他問我是不是去火車站，而且車上可以找零，非常方便。到了火車站，因為是總站大家都下車了，司機伯伯也準備休息。我趁機大膽問他有沒有單程票以外的其他選擇；好在英文和德文有相通之處，一開始伯伯沒聽明白，說了一些我也不懂的句子。我又厚著臉皮問他有沒有公車卡。Card這個詞一說就有用，伯伯馬上笑呵呵地拿出一張乘車六次的票卡給我，我掏出早上才買的半價卡問他可不可以用，他立刻點頭，還說這張卡很有用喔！（這根本是我自己的猜測）票價 13瑞郎，我身上只有百元大鈔，他也和藹地替我找零（不像在美國拿出百元大鈔付小錢店員還會驚呼一聲）。總之人好到一個不行，還告訴我回程的乘車處。碰到好心伯伯讓我信心大增，原來語言不通只是小case嘛！
到了市區，其實並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而且我到的時候店也都差不多準備關門了，只有火車站裡的商店人聲鼎沸。我在藥妝店逛了好一陣子，買了一點東西，又在車站附近晃了晃。我家附近還有一路公車到火車站，我就想找找那路公車的站牌在哪裡，怎麼買車票等等。我在站牌前看了半天，看到售票機上有一區兩區等等的按鈕，我拿出自己剛買的票，上面也寫了區號，但是「區」的概念是什麼呢？後來想想既然都到了車站，乾脆問車站的票務人員吧！我到了早上買半價卡的地方，這裡的人英文都說得很好。我向一位先生提出我的疑問，他給了我一張「公車區域路線圖」，向我解釋「區」的概念是你的起點和終點跨了幾區。我家到火車站是兩區，而在同一區內的票價和兩區是一樣的，算很划算。我一口氣把所有關於公車的疑問都問了個清楚，有一吐怨氣的感覺。踏著高興的腳步繼續在火車站逛街，剛好歐舒丹有折扣，就在裡面逛了很久。居然還碰到M的學生和他女朋友，他們說「你怎麼逛得那麼專心！我們在外面一直看不知道是不是你，確定是你了以後你根本不抬頭！」哈，誰知道會這麼巧！我在伯恩認識的人不到五個，完全就是以「不跟路人接觸」的模式在逛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