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Island of My Own

等了好久，這個禮拜終於收到來自暑期學校的教師評鑑。

學生們人都很好，沒有批評，都是讚揚的文字；雖然我自己知道有幾個老毛病。我從沒這麼在乎學生評鑑，大概因為這是「休息」兩年之後第一次「正式」教學的成果。知道自己並沒有荒廢得太多，就比較放心了。繼續努力吧！

當然還是有點難過，但也就不必提了。我不想放棄自己喜歡的工作，也覺得不應該放棄。謝謝學生們，讓我有繼續堅持的勇氣。（好勵志啊真不像我。）

昨晚第一次在現在的家嘗試做紅豆年糕，開始之前努力回想材料的比例；於是就想起了小傅。
小傅是我在小村時的工讀生之一，福建人，是個憨厚的小伙子。他跟小陳兩個是我在小村第二年的工讀生。那一年過完，小陳畢業，小傅繼續做了第二年。
那個時候他們每天下午來我的辦公室，幫我批改堆得像小山的作業：三十多個學生，每天交上一本聽寫、一張作業紙、一張漢字練習紙。聽寫最難改，總是我負責；漢字紙最好改，他倆週一到週四輪著，一人改作業，一人改漢字。每天下午的三個小時，就是我們三個人一邊奮力批改一邊閒話家常的時間。

在四月一個悠閒的下午，接到你拋來的一句問候。
那天天藍得不像話；經過了一個冬天的灰暗，我總算認識到歐洲春天的美麗。對面山頭的枯枝在一週內已經長成一片深深淺淺的綠。今年乾，所以連雨水都帶著歡欣。我坐在陽台看書，一陣風吹來，不睏也想閉上眼。空氣裡飄著青草抽芽的氣息，還有遠處羊群的咩咩聲，伴隨著一陣陣羊鈴。
你在獅城落腳，每天忙碌不堪。獅城，在我的印象中是熾熱的陽光，乾淨整齊的街道。彷彿一塵不染、光可鑑人的地鐵站跟台北捷運有點像，於是我對這地方總有好感。鬧市裡冒著食物的香氣，讓人發饞；飽食一頓午餐，在人最沒有防備的時候，下一場傾盆大雨。

「在新的一年許下新的願望」這件事基本上很不符合我的風格。年紀漸長，覺得元旦也不過是三百六十五天中的其中一天；而且對我來說，「許願」是相當夢幻的一件事，適合孩子；我感覺成人的「許願」總帶有一點傷感，是因為能力所不能及，而必須藉助一點運氣。
也許New Year’s resolution更好的翻譯是新年對自己新的期許吧！如果視一年的第一天為一個新的開始，就會希望這新的開始會和過去有一點點不同。近幾年印象比較深的新年期許是住在小村時和日本朋友Ayako一起許下的，記得那時大概是因為我們都單身，某天晚上在我家一起吃完飯後談起什麼事情，兩人大咧咧地張嘴放聲大笑。笑完，不知是誰說起如果我們總是這樣張狂大概一輩子都找不到男朋友之類的問題，然後又談到在百貨公司或人多的地方經常被無禮＋肥胖的中年婦女推擠，我家隔壁獨居的女教授遠看全然像個男人（這是她個人問題，並不表示獨居就會像男人），有人覺得我們兩個很獨立很intimidating等等。於是兩人很認真地開始想，要如何避免讓自己真正成為一個男人。（聽起來很可笑，但這樣的恐懼在當時可不是假的。）我們都沒辦法假裝成小女人，面對什麼事情都嬌滴滴地說「我不會」；於是解決辦法就是：舉止優雅 (simply be elegant)，避免莽莽撞撞地奔跑（我），或者在發現事情不妙時panic（她）；一定要從容不迫、時時面帶微笑、注意穿著。總之，要優雅。
如同大多數人的新年期許一樣，我們的大概也只持續了一個月吧！我換了工作後還是經常在長廊上奔跑，嚇壞經過的老教授；Ayako還是會panic到高聲說話；我們相聚時聊到高興處當然繼續放聲大笑。舉止優雅？真難。

● 好友Y結婚了。

相識十四年，我現在還清楚的記得第一次相見的畫面：幾個人一起走下校園裡的山坡，穿過中庭和長廊。纖細的Y很活潑，笑起來嘴角彎彎的；說話很快，反應更快；旁邊的人隨便說了什麼，下一秒就會看見她的眼睛一閃，嘴角揚起來，露出一個我再也熟悉不過的微笑。

我還記得，半夜宿舍裡一人一小罐梅酒的談天時光。四個人亂七八糟地聊男生、聊小時候、八卦同學。喝了酒的Y雙頰微泛桃紅，很好看，我們都羨慕，因為另外兩位紅得像蕃茄，我則跟往常一樣。

每次收到朋友們寄來的卡片、包裹總是感到特別溫馨，慶幸自己沒有被遺忘在這僻靜的角落。以前我總以半開玩笑的口吻戲稱自己過去居住在美國極盡荒僻的山區；而今意識到：其實所謂的荒僻並不一定是地理位置的孤絕，也有可能是習慣或者語言甚至心態的隔閡。住在伯恩近郊只需七分鐘就可以到達市區逛街，但是這裡的品牌我還不熟悉，也沒有朋友可以跟我一起花一整個下午逛短短兩百公尺的街。住在紐約州中部固然無聊得緊，鎮上沒幾家像樣的糕餅店咖啡店，但是美國的網上購物無遠弗屆，折扣季還可以享受免運費服務。
今天上午正和我媽在電話上聊天，電鈴忽然響起。這時間只可能是郵局妹妹，她如往常笑容可掬地遞上一個包裹，是日本的S寄來的。收到她的包裹總讓我先煩惱該怎麼處理漂亮的包裝袋，還有到底該不該使用她送我的信籤和家計簿，因為實在太好看了，把字寫在上面都要格外謹慎，就擔心自己的字跡破壞了美感。我想她初到日本時一定也有類似的煩惱。

今晚，M為了明天的課，早早進了被窩。我洗完澡東摸西摸，一看時間才九點。全無睡意，便拿了本書到客廳坐下。既看書就要配茶。隨手拿了茶包，熱水沖下去，一股淡淡的櫻花香氣飄上來。

啊，這香氣……

如果說不想念從前的生活，完全滿足於現在，那是自欺欺人。我想念很多事情：在同樣寂靜的夜晚自己看書或者和朋友促膝閒談，手邊綠碧茶莊的試飲茶是每週一次寄來的不同口味（比方這櫻花茶）；秋日傍晚在學校草地上一年數次的BBQ；在高速公路上看著蔚藍的晴空和火紅的楓葉邊唱歌邊開車；餐廳裡大得嚇人的牛排……

上週五結束了在蘇黎世的十天密集課程，生活又回復悠閒。

我還是喜歡工作的，儘管那十天中每天不到六點就要起床，胡亂吃個早餐摸黑趕六點三十二的公車，接七點零二的火車。下了火車得快速步行到公車站，因為蘇黎世火車站人潮洶湧，月台多得驚人。火車和公車都準點，我的每一步之差也絕對少於兩分鐘，於是感覺每天都像上了發條似的；我又有個無聊的習慣：在相同的點上車、坐同一節車廂，更好的情況是能坐在同一個座位。早晨我沒有起床氣，也不會賴床，更完全能思考；節奏固定、位置相同的機械日常生活也許對很多人來說很無聊，卻能為我帶來一種安心的閒適感。

我教的是考前輔導班，學生多是社會人士，年齡背景不一，程度自然各異；唯一相同之處就是目標一致：通過考試。他們和我在P大的學生完全不同，下了課都要工作，不一定有時間複習或者做功課。其實也很好，我向來知道以前的教學經驗在某種程度上太「菁英」：雖然也有學得不好的學生，但他們都自動自發，而且生活中只有學習。社會人士只是學習時間少，並不代表他們不認真、反應慢或者笨。班上最踴躍發言的是一位老先生，他知道的生詞和語法也最多；在我向所有人說明一些考試技巧之後，他也不吝分享自己的技巧。我們做的模擬題有許多奇怪之處，大家批評討論之餘，卻也沒有人質疑我為什麼不拿出些較好的題目練習。（因為我也真的沒有）考試的範圍廣，我除了整理重點，只能讓大家從做中學。一天三個半小時的課時，大家邊做題邊練習，練到有趣的話題就停下來用中文聊聊天，很有種私塾上課的氣氛。跟以前緊趕緊往前衝拼進度完全不同。這課說輕鬆其實也不輕鬆，十天下來，我的嗓子第一個受損，雙肩也因為天天背電腦酸疼不已，完全是體力活兒後的症候，但是心情很好。看到學生們這麼認真學習中文，也讓我一度想放棄學習德語的負面情緒一掃而去。

和大學同學相約在東區吃中飯，飯後閒晃，為的是消磨晚上七點音樂會以前的空檔。最後一個同學下午五點跟我在誠品敦南店道別之後，我一個人在「人潮洶湧」的書店裡東摸西看。我的臉上一定有一種鄉巴佬的神情，因為咖啡座上的好些人對我投來眼光。我不想在誠品買書，但確實閒到非拿起書來看看不可的程度了。
我在最靠近入口的旅遊書區找到「歐洲旅遊」，想看看有沒有波蘭的旅遊資訊。上上下下搜尋，擠在一群要去法國自助旅行的大學男生之間，找，沒找到，只看見同為斯拉夫民族的捷克和俄國。再往裡是語言學習區，主要區域都是英語日語，「其他外語」在靠牆的一角，法語德語是主角，西班牙語葡萄牙語阿拉伯語俄語，甚至土耳其語也找得到，但是沒有波蘭語。
繼續走到社會科學區，「世界歷史」架上排著一系列三民書局出的國別史；我在三民已經看過了，這系列沒出波蘭史，我買了的是瑞士史。兩大書櫃「唯二」和波蘭扯得上關係的是「東歐簡史」和「斯拉夫民族」。我翻了翻東歐簡史，比高中歷史課本枯燥單調得不只十倍，離開學校太久的我大概要正襟危坐外加一本筆記才看得下去。於是我拋下沈痛的波蘭歷史，抄起「明信片裡的清末中國」看花花綠綠的圖片。

在網路相簿上看到好友三人在高雄相聚的景象，心生羨慕。大學好友現在四散於各地，要齊聚一堂真難。所幸外派到北京的A七月就要結束外派生涯，我照例暑假回台灣徹底放空，幾個人見面的組合率提高不少。msn上A提醒我：暑假大家聚會玩樂，照片可得多拍一點。想當年我們都是寧可躲在相機後面拍別人的人，尤其是和家裡長輩的聚會，我總不耐媽媽吆喝大家左一張右一張的照。現在大概是驚覺歲月不再，聚散難料，於是大家都想留下唯一能把握的那些片刻吧！
2009/5/21